芥舟堂
一个故事 一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
芥舟堂开在这里,已经十多年了。对我来说,它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,整个“校区”都旧得厉害。与其说是校区,倒不如说是一个历经沧桑的破厂房。墙壁是暗沉沉的灰色,石地板坑洼不平,灯光倒是还算亮,但也只是刚好够用而已。整个地方最整洁的,是桌椅。它们被擦得干干净净,撑出一片最令人自豪的体面。
我坐在玻璃围成的小隔间里。隔间窄得可怕,只能容下两个人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连呼吸都显得拥挤。玻璃并不真正隔音,外面的脚步声、翻书声、老师压低的讲题声都能透进来。可奇怪的是,那地方给人的第一感觉仍然是安静,一种相安无事的安静。
初一的我就坐在那里,听老师口若悬河地讲他们那套“分数论断”:什么样的分数对应什么样的层次,什么样的层次决定什么样的学校,什么样的学校又预示什么样的人生。我似懂非懂,只知道把题写完,把错题订正,把他们布置的任务一项一项划掉。日子就这样过去,像旧厂房里那些没有风的下午,平静得近乎迟钝。但也是在这种迟钝中,我发现学习对我来说好像也并非什么苦差事。
初二那年,芥舟堂改造了。灰墙被遮住,隔间被拆掉,我终于坐进了敞亮一点的教室。那时的芥舟堂是热闹的,热闹里又有一种很规矩的秩序。自习时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;休息时,也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,争得脸红,却又都压着嗓子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
也是那一年,我有了一位“班主任”,尚老师。
她待我一向很好。那种好并不热烈,也不夸张。她循循善诱,使我的学习有了一定的进步。后来听学长说,尚老师是这里的教学主管,也是芥舟堂最能干的老师。
她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。她给学生排课,不是先看分数表,也不看什么指标,而是看这个学生究竟缺什么、能承受多少、性格又适合怎样学。她根据学生的秉性安排进度,因此,她给学生排的课总是算比较少的。
“少”在有些人眼里,是不够努力;在另一些人眼里,是不够赚钱。
所以她和陈校长的意见一直不合。
记得有一次,尚老师陪高三学生学到凌晨,太晚了,就睡在了芥舟堂。第二天她没能及时起来上课,被陈校找去谈话。那天她脸色很白,仍然把一天的课上完了。我们这些学生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她很累,却又总是站着,像一株在风里弯了弯、却永远倒不下去的竹。好在她的业绩一直是全校最高的,陈校也常常拿她没办法。
我从来没见过陈校真正参与教学,往往也只看到她会在走廊里出没。她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,戴着贵重的首饰,嘴唇涂得很红,好像只要那抹红足够鲜艳,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就会更有力,更有分量似的。她已近中年,却比许多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还要“fashion”。
我那时常常好奇,她是怎么坐到那个位置上的。可我能听到的,也不过是一些零碎的传闻:她有一辆劳斯莱斯,已经离异,常常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女儿来芥舟堂,让老师们顺便照看。那个女孩叫小雨。
初三时,是芥舟堂最热闹的时候。学生多了,老师多了,走廊里总有人抱着卷子来回穿行,教室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。人一多,事情也就多了。陈校和小雨也来得更勤。
一天下午,我正在上一对一物理课。傅老师坐在我对面,给我讲一道关于浮力的题。他很年轻,长得也好看,讲题时语气平静,字句清楚,不像有些老师喜欢把一个简单问题讲成一场审判。那天,小雨忽然跑进来,手里拿着作文本,问他:“你觉得父爱像什么?”
这大概是她的作文作业。我还在解题,本不该去听,可那句话轻轻落在桌面上,把我的笔尖也压停了一瞬。
傅老师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父爱像空气。”
他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意外。我抬头问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他说:“因为父爱和空气一样,你看不见,摸不着,但缺了它,我们也活不了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他低头看着题纸,像是把目光放在某个很远的地方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充道:“其实我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。我也是靠着努力,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优秀、帅气、总是把题讲得清清楚楚的小伙子,竟也有有着这样残缺的过往。他也不过是从小镇和试卷里一点点爬出来的人。
可小雨听完,却笑了。她觉得“父爱像空气”这个答案很好笑。那笑声很轻。傅老师也没有再说话。我那时很笨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继续写题。笔划在纸上沙沙的,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一点尴尬盖过去。
功不唐捐,后来我中考考得很好。母亲想给尚老师送一面锦旗,尚老师却推托说:“要不,还是送给芥舟堂吧。”
于是芥舟堂挂上了第一面锦旗。红底金字,端端正正,挂在前台最显眼的位置。我们一起合了影,留了念。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。
那一年,芥舟堂因为我们这一届优秀学生的成绩,赚得盆满钵满。家长们带着孩子来咨询,前台的笑容越来越熟练,墙上的宣传语也越贴越多。可这对尚老师来说,似乎并不一定是好事。她与陈校积怨已久。如今学生成绩已经有了,锦旗也挂上了,芥舟堂最需要她的时候仿佛过去了。带完我们这一届,陈校终于可以找法子让她离开了。
中考后的那个暑假,我第一次见到一向坚强的尚老师哭。
她哭得并不大声,只是眼眶红着,坐在那里。我们这些同学很不平,纷纷给陈校长写意见。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尚老师到底哪里做错了,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做错。可在我们心里,她就是最好的老师。
可陈校长视若罔闻。
我们都以为尚老师离开已经成了定局。那段时间,芥舟堂的走廊似乎比从前更长,灯光也更白。就在我们怀着不舍准备接受这一切时,芥舟堂忽然出现了它有史以来最大的变动——很多老教师莫名其妙地离职了,没错,就是莫名其妙。
最后留下来的,反而是尚老师和一些新老师。
后来才知道,陈校带着一批老教师,在外面又办了一个新的教育机构。芥舟堂被交给上层重新管理,换了新的校长。可芥舟堂失去了太多经验丰富的老师,教学质量也就再难回到从前。
而陈校的新机构也并不是一帆风顺。有人说,她与傅老师之间有了某种关系;又有人说,新机构的创办本来就夹带着私心和别的打算。传闻像灰尘一样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飘来飘去,没有人真正承认,也没有人真正否认。人心渐渐散了,机构的收效也并不高。
傅老师那么年轻,怎么会和陈校长走到一起?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过上了有钱的生活,不再像从前那样坐在小教室里,一题一题地讲给学生听。他终于不用为教学操劳了,至少看上去是这样。也许一个从缺失里长大的人,会比别人更早明白安全感的价格;也许人走到某个岔路口时,选择并不总是由理想决定的。也或许我根本就不该知道这些,更没有资格评判他,只是在很久以后,仍会想起那个下午,那个沉默的下午。
至于尚老师,她虽然留在这,但对芥舟堂的状况无力回天,只能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。她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排课,还是那样的循循善诱,还是在许多成年人忙着计算得失的时候,尽量把一个孩子当作一个孩子来对待。而芥舟堂会不会倒闭,谁也说不准。
一年后,我再回到芥舟堂,发现它的环境又一次焕然一新了。墙上铺了整齐的墙板,地上换了洁净的木地板,从前那些灰暗的污渍被遮得严严实实。前台又挂上了三四面锦旗,红得漂亮,金得也漂亮,多么漂亮体面。
只是我走在走廊上,偶然抬头看见,吊顶还是破的。
那些裂开的边角,那些没有修好的暗处,仍旧悬在每个人头顶。可大多数学生不会去看。他们背着书包走进来,坐下,翻开练习册,按照别人给他们规划好的路往前走。家长们也不会去看。他们更关心孩子能不能提分,能不能考上好学校,能不能从一条拥挤的路上挤出更亮一点的未来。
谁会去关注顶上的事呢?
我站在前台,看着那几面锦旗,又看着白得发冷的灯。这里比从前干净,也比从前明亮。可是我忽然觉得,我就要不认识这儿了。
(改编自真实事件,人物与部分细节已作文学化处理)
初稿:2024的徐拂来
润色修改:2026的徐拂来 & ChatGP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