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下
一个关于性别焦虑与存在困境的现代寓言
猫，没有多余的修饰语，和别的猫一样，在这个平凡的星期二——就好像和猫本身一样平凡——重复着老猫们所谓神圣的使命。
“无趣。”猫冷漠地说。祂来到北海，想和那些胆大自由的猫们一样干点不一样的事。
但猫向来不屑于和别的胆大自由的猫们一起行动，祂们只知道逃来北海祈鱼，因为鱼意味着幸福，据说只要获得了鱼的恩赐，虽不能摆脱平凡的星期二，但任何猫都足以称雄于平位之猫，不至于被猫嘲笑。
“愚蠢。”猫轻蔑地说。“北海有鱼自乐其海者，鱼没有脚，无以且无需适之陆上耳。你们这群塘猫（猫以其盥澡之池区分贵贱，塘为最低一级，故用于骂猫），整日幻想鱼能给你降下恩赐，凭什么？”
“总有鱼会进化出脚的，我们陆上的世界不见得比海里差到哪去，猫猫当成为鱼来到陆上的第一引路者。我已经画好了陆上的地图，并写好了我最真挚的邀请文，我相信鱼一定会来的。”一只胆大自由的猫说。
“可悲。”猫冷漠地说。看到那只胆大自由的猫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着鱼，祂不禁思考为何祈鱼竟变成了一种使猫变得卑微的行为——甚至为什么祈鱼要称之为祈鱼——以至于猫友圈里没有一条是与鱼无关的，祂不明白。
“未必。也许我把这件事情想复杂了，这难道不只是为了追求幸福吗？那我又在等待什么呢？其实不然……”猫喜欢多想，因为想多了不仅可以解决心中的疑虑，有时还可以解释祂所见之猫的愚蠢，不用说话就能发泄情感，何乐而不为。
“其实不然……”不知何处发出的声音，但猫没有理睬，仍然低头沉思。“我知道您压根不在意这些。据我了解，想必您就是写下著名神下教经书《青叶》、《美心》的作者斐利尔吧。”
“呵呵。不过是无猫问津的，庸猫自扰的，恣意意淫的矛盾之产物。何谈著名？”猫坐在海边，看着沙滩上清一色的贝壳，没有抬头。
“您谦虚了，您简直是我的猫生导师。以前的我为了取得恩赐，起早贪黑地完成工作，在教堂中如履薄冰，生怕丢了饭碗而被猫看不起，也辜负老猫们的期望。尽管我深知这种使命是神圣的，但我始终不太明白猫生究竟是为了追求什么。但《青叶》中的悲剧告诉我，尽管有猫为了祈鱼日夜劳作，耗费大把年华，购置了最神通、最潮流的祈鱼礼器，祂们也未必能取得恩赐。我于是放弃了祈鱼，开始追求自由与美丽，也不再为工作所束缚。毕竟鱼猫都以美为崇，无论是最高雅的鱼还是最优美的猫向来都为猫所称道。但无论是跟着神教路线取得所谓自由经，还是拜于最美丽的神猫门下，购置最美丽的妆造神器，我都觉得一无所获。但每当我看到那些潮猫们飒爽的姿态与自在的生活，又羡慕而自愧不如。而《美心》又告诉我，自由与美丽不过是晓肥教（猫界邪教，其教义包括每天早上购置大量食粮用以增肥，多比喻为了过分追求某事物而耗费大量财力的想法）的把戏……老猫们常说要成为自己，也不过是众鱼与猫的审视之下最标准的自己。我也终于明白了，无论是祈鱼还是身边的万事万物，似乎都被神化了。而我想在这被神化的世界创造自己的神话，却发现自己只是只被驯化了的再平凡不过的猫。”
“并非……你或许说的片面了……难道神就不管了吗？”向来沉稳的猫有些绷不住了，但是祂向来沉稳，又无意间拿起一个普通的贝壳在地上无意地摩擦。
“你说的对，但是众猫的生活都如礼拜一样平等而神圣地崇高着，自然地，神，无需干预。”
猫坐不住了，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话。起身四顾，却发现周遭空无一猫，只有海面上倒映着的孤独的自己，以及清一色的，猫工制造的，饱受海水冲蚀过的贝壳。
祂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说话。祂怒了。祂又平静了，因为怒是愚蠢的。祂疯了。祂又让自己别疯，因为疯了对谁都不好。祂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，祂只知道祂是这魔幻的世界里最平静的那个。于是祂平静地走向大海，却发现海只是一面巨大的魔镜。好吧，祂早就料到了。
“鱼的世界不过也是猫的世界。”祂笑了。笑得很大声。霎时间，海镜的银水溶化，又化作无数只半透明的手，向猫礼貌地问候，像晚宴上最优雅的邀舞。猫在沉没。粉红色的泡泡从祂的呼吸中诞生，围绕其身，像是礼服。黑与白的，绽放成非欧几何的浪花，剥夺着祂的视觉。祂看不清。祂只看见美在黑与白的构形中达到极致，自由以痛苦的对数形式切割祂量化过的笑声。继续坠落。鱼群衔着光的曲线，编织祂罪美的终末。祂的形体在真实与虚幻间振荡——一瞬是猫，带着陆上所有未解的困惑；一瞬是鱼，带着海洋全部真相的沉默。
这鱼猫二相态不是恩赐，而是一种更深的刑罚，让祂同时体验着两种存在的痛楚。
在最后的深度，平庸的游离率早已注定了结局。粉红色的泡泡凝固成珊瑚的尖刺，黑白色的礼服幻化成墓碑的剪影。每一寸向前的移动，都撕裂着对世界的眷恋。每一分美的获得，都以彻底失去为代价。海水合拢。没有涟漪。以至于这个崇高的世界，穷尽了整个天命时，也未能再找到祂。
2025年8月30日初稿
2025年10月26日定稿
